專業必須 有根有據

上期(329期)我寫「科技不應封頂」—反對以「安全」作藉口,把科技壟斷成某行業的特權,把美容業的發展硬生生封印在某層天花板之下。今期延續討論,因為形勢已經推進到另一個層次,政府已明言將成立「香港藥物及醫療器械監督管理中心」,並會適時提交規管醫療器械的立法建議。現階段已不再只是立場之爭,而是準備之戰—不是「我們應不應該用」,而是「我們憑甚麼可以繼續用」。

不少同行第一時間想到的,仍是最直接、最焦慮的問題:能量型儀器會否被一概納入「醫療器械」?若納入,是否只容許醫生或醫療人員操作?這些疑問合理,甚至必要,但若整個行業只停留在「反對一刀切」的情緒,最後往往只會換來粗暴的分割方法—YES or NO。因為外界最省事的答案,往往也是最粗糙的答案。

要避免粗糙,我們必須先看清規管真正的邏輯。任何規管政策從來都不是一句「你屬於哪個行業」就定生死的;它更像一條責任鏈—由產品宣稱、風險分級、使用環境、操作者能力、紀錄與追溯、上市後監測、事故處理、問責與改善,逐環扣緊。換言之,當「醫療器械」四個字進入法規,爭取使用權的方式不再是喊口號,而是交功課。

第一份功課,是把「語言」放回恰當的位置。很多人以為儀器是否被視為醫療器械,取決於機器的能量輸出;但更常見的現實是—儀器的「身份」一半在機器本身,一半是我們如何描述它。我講得更直白:行業若想避免儀器被一概「醫療化」,先要停止用銷售語言自我模糊專業界線—不要把「改善」寫成「治療」、把「管理」寫成「根治」、把「風險」描述成「零副作用」、把「效果差異」裝飾成「保證有效」……請不要再沉迷於那些讓客人聽得開心、讓成交來得更易的Marketing字眼;因為每一次美化(誇大),都是在為整個行業累積「監管風險的利息」。你可以靠一次誇大吸引一個客人,但同時也在把整個行業推向更高風險、更高門檻、更難放權的分類。

第二份功課,是把「可追溯」變成日常,而不是公關危機時的臨時補救。能量型儀器不是手作工具,它牽涉參數、輸出、皮膚狀態、禁忌與術後反應;任何一環失準,都可能出事。社會在意的從來不是你有沒有心,而是你有沒有制度。

制度的核心,不是大字標語,而是細碎的紀錄:儀器維護與校準紀錄、能量輸出檢測紀錄、耗材更換紀錄、操作者訓練與實操評核、術前評估紀錄、禁忌排查紀錄、知情同意與風險解說紀錄、術後跟進與異常處理紀錄等等。這大堆「紀錄」聽起來很麻煩,但它們其實是一種「證據的基礎設施」—一旦發生事故或爭議,要說服別人你是負責任的,靠的不是態度,而是證據。
 
這裡我想提出一個觀念:儀器也需要「生命史」。不是買回來、亮著燈、能出能量就算合格;而是每一次維修、每一次設定、每一次操作、每一次異常,都有可被追溯的節點。當你建立起儀器的生命史,其實也在建立一間店的可信度;而可信度,正正是高成本城市最稀缺、但最能抵抗價格戰的資產。

第三份功課,是把「能力」變成可被核對的門檻,而不是各自表述的自我感覺。今天美容業最大的痛點之一,是標準碎片化:同一個療程、同一部機,在不同地方、不同人手上,步驟與禁忌可以千差萬別;有人嚴謹,有人敷衍;有人把風險告知視為本分,有人把風險視作成交障礙。當我們連「甚麼叫合格」都沒有一致答案,外界最容易作出的結論,就是「那就由外部替你們畫界」。

所以我常說:要爭取使用權,就要先接受責任對等。社會要的不是一句「我們也可以」,而是一套可檢核的回答—誰可以用、用哪一類、用到甚麼程度、必須接受甚麼訓練、如何評核、如何續證、如何持續監督、出了事如何問責?你能答得清楚,才有可能把資格由口號變成制度;你答不清楚,政府最容易作出的選擇,就是把責任交回既有的醫療監管框架—不是因為那必然最合適,而是因為那在政治上最省事、最少風險。

講到這裡,有人可能會說:這些要求聽起來很像「把美容變成醫療」。但事實恰恰相反—正因為我們不希望被一概醫療化,我們才需要以更成熟的方式去界定「美容的專業」。真正的差別,不在於我們是否引用醫療的語言方式,而在於我們能否把「美容用途」的界線說清楚、把「風險管理」的制度做實,讓監管者看到—在非醫療範疇內,亦可以有嚴謹的能力門檻與責任鏈。

更重要的是,今次議題不能再靠個別店舖各自努力。因為制度的對話從來是「政策對行業」,而不是「某一間店對政府」。業界若希望規管走向精準分類,就必須先建立共同立場—在產品用途、風險分級、操作條件、監察機制等方方面面,都要有一套可被外界理解、可被監管者採納的框架。

這裡牽涉的,不止是行業內部的分歧,而是「代表性」的缺口。當政策要聽取意見、要設計分類、要界定條件,政府需要對話的對象必然是「可以代表」的一方:能夠整合數據、提出共識、承擔承諾,並且在行內具有約束力的機制。可惜香港美容業長年缺乏一個足以建立共同底線的授權平台—有人努力推標準、有人主張自律,但非強制的標準難以普遍落地、「自律」又存在不同人有不同的彈性;跟從標準的人又擔心被制肘,寧願維持各自為政。結果是少數機構做得很好的標準,卻難以轉化為全行可採納的共同證據;而整體參差,便成為外界最容易引用的理由—與其花力氣理解你們的分歧,不如以最簡單的方式一刀切畫一條線。

我並不天真到以為行業可以一夜之間大團結,但我也不相信,業界永遠只能分裂到連共同底線都談不成。只要大家都看見同一個事實—規管的時間表已經擺在眼前;你若不先把標準統一,規管就會替你統一切割;你若不先建立自律機制,外部就會用更硬的機制去取代你既有的權利。

我希望今期文章留下的不是恐慌,而是一個更清醒的自問:當我們高叫「科技不應封頂」,我們是否同時願意承認—若專業仍然空心,再好的科技也只能被別人的制度取走?當我們說「不該一刀切」,我們是否同時願意為自家專業建成骨架、長出血肉?是否願意用證據去換取「精準分類」?

當監管中心走向成立、立法建議走向提交,倒數的不是別人,而是我們自己—倒數的是行業能否在規管來臨前,把「我們值得」四個字寫成人人看得見的證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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