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容事 江湖了？

正在流走的似乎不單是血，還有這個行業應有的優雅與尊嚴！

最近有兩宗令人心寒的案件，都或多或少和美容業扯上關係。一宗涉及尖沙咀樓上酒吧嚴重襲擊身亡，受襲人據報道是一名美容「營銷專家」，較早前接受媒體訪問時，表示曾經拯救不少面臨業績困境的美容院（後來被發現有關「報導」其實是廣告軟文）；另一宗則涉及一名美容師離職連鎖美容集團另開新店後，遭兇徒襲擊，手部嚴重受傷。有關案件細節仍有待警方調查和法庭處理，本文無意替任何人定罪，更不會把網上傳聞當成事實。但作為美容業一份子，我們不能因為怕影響形象，便假裝甚麼都看不見、不談論。真正令人不安的，不只是個別案件的案情，而是這些事情背後所滲發出來的那股氣味。

美容業本來應該是一門關於美、服務、信任和專業的行業。客人願意把自己的皮膚、身體、私隱、消費紀錄交給你，本身就是一份很深的信任。但當「美容」開始和賣客、劏客、騙案、尋仇、血案、網上罵戰、離職糾紛、地下勢力、江湖手段這些字眼連在一起，難聽的也要嘆一句：美容業，是不是正逐步走向偏門化？

偏門，不一定一開始就刀光劍影的。很多時候，它是由「快錢」開始的。任何行業一旦令人覺得容易賺「大錢」，就會吸引不適合的人走近。美容業這些年，客單價愈來愈高，一張單幾萬、十幾萬甚至幾十萬，已不是甚麼新聞。預繳套票、高佣銷售、醫美化儀器、網絡Marketing、KOL 推廣、加盟代理，每一樣都可以是正常商業模式，但每一樣如果沒有制度、沒有底線、沒有清楚規則，全都可以變成灰色產業。當錢來得太快，規矩卻追不上；當成交大過交付，口技大過專業；當賣客戶資料比賣技術更賺錢，這個行業就開始危險了。

灰色勢力最容易被甚麼吸引？往往不是辛苦錢，而Easy Money—大額現金流、資訊不對稱、不合理地高利潤的可能性，以及一旦出現糾紛，雙方都不想把所有事情攤在陽光下講清楚的生意。如果有人靠誇大營銷效果承諾，收取高昂費用；如果有人把客戶資料當成可以隨手帶走、轉售的私人資產；如果有人以為商業糾紛可以透過「搵人處理」，那麼，真正把偏門邏輯帶進美容業的，可能不是外人，而是我們自己的「門常開」。

向來美容院老闆都會擔心員工離職後帶走熟客，這個擔心不是沒有原因的。美容師和客人的接觸很「親密」，如果服務做得好，客情會很深。一個美容師服務做得好，客人自然會對她有感情、有信任，甚至有依賴。但這不代表員工就可以把公司的客戶資料、療程紀錄、電話號碼、WhatsApp對話、療程相片、消費紀錄，視為自己的私人財產。

這裡有一個很大的誤會：很多人會覺得「客人是我服務得好才留下來的」，所以經常會聽到某某「是我個客」的言論。其實不是這樣的！你在公司工作，用的是公司的地方、公司的儀器、公司的產品、公司的廣告、公司的品牌、公司的系統和公司的客源。客人喜歡你，這是你的能力；但客人和客人資料，絕對不是你的！

離職可以，轉工可以，創業更加可以。如果你真的有能力，客人自然會記得你；如果你真的有本事，市場自然會給你機會。最不入流的，是臨走前把公司資源一併拿走，還自我安慰說「客人本來就是跟我的」。再差一點，是離職後「唱衰」前僱主來自抬身價拉客，這不僅踩到了法律紅線，更是職業道德的徹底破產。

不過，僱主也不能只懂責怪員工。若公司的客戶資料可以隨便下載，容許員工長期用私人手機保存客人資料，前線用私人WhatsApp處理交易，離職後權限沒有即時取消，療程紀錄沒有集中管理，這就不單只是員工操守問題，也是公司制度和管理出了問題。正如你不能一邊把資料攤開得像街市檔口般，一邊又要求別人尊重你的商業機密。

甚麼資料可以看？甚麼資料可以帶走？離職後怎樣交接？合作方成效怎樣計算、怎樣付款？Marketing成效如何界定？糾紛怎樣處理？這些若平日沒有白紙黑字，出事後剩下的往往就是情緒、指控和仇恨。而當商業糾紛變成情緒糾紛，情緒糾紛再遇上灰色人脈，暴力就會找到入口。

這正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。美容業再難做，再多錢銀瓜葛，也不能容許江湖手段介入。懷疑員工盜取資料，可以報警、循法律處理；合作被騙，可以刑事／民事追討；有人欠錢，可以依法追數。法律可能慢，程序可能煩，結果未必即時痛快，但一旦用暴力處理商業問題，輸掉的就不只是某一單生意，而是整個行業的底線。專業，不只是手勢；專業也有邊界。

美容業不是夜場，不是賭檔，更不是偏門生意；但如果我們繼續容忍「偏門邏輯」，繼續用「快錢思維」經營，用江湖方法解決糾紛，用「行內好多都係咁做」來掩飾底線崩壞，那麼外界遲早會把「整個美容業」當成偏門看待。

我們才剛面對冷靜期立法，社會對美容業的預繳、銷售、退款和合約已經充滿懷疑。若再讓暴力、客戶資料、離職糾紛、灰色追數等問題不斷和美容業糾纏在一起，消費者的信心只會跌得更快。最痛苦的，永遠是那些老老實實經營的人—明明自己規規矩矩的，卻每次都要先向別人解釋—我們不是這樣的。

今期我不是要評論個別案件誰對誰錯，而是想提醒業界：我們必須盡快清理自己的深水區。僱主要有制度，不要只講人情；員工要守職業道德，不能輸打贏要，一邊說賺蝕是老闆的問題，點都要出糧，一邊卻把公司資源當成個人資產，離職時想帶走便帶走；和外界合作要白紙黑字，不要只聽吹水承諾；遇到糾紛要走法律程序，不要來江湖規矩。美容業可以賺錢，也應該賺錢；可以競爭，也必然有競爭。但賺錢不能賺到沒有道義，競爭不能爭到沒有底線。當利益大於專業，當報復大於法律，這個行業就不再只是形象問題，而是生存問題了。

請不要讓美容業變成偏門！無論是僱主還是員工，若心中再無道義底線，這個行業最終只會剩下冷冰冰的器械與血淋淋的鬥爭。在追求利潤最大化的戰場上，我們是否正一點一滴地輸掉這個行業應有的優雅與尊嚴？